第61章

幾天不見而已, 半年光景養出的那一點點肉好像全消失了，肩骨在手底下支棱起來，周莜又變得瘦骨嶙峋。

周莜低聲含糊：“這幾天忙, 沒怎麽顧得上吃飯。”

陳暑想了想也是，設想了一下自己和周老師朝夕相對, 還要陪床陪護受她差遣，兩人之前還吵得不可開交，他想想都頭疼，也打了個寒顫, 悄悄吐槽：“我懂, 要是我, 我對着周老師也吃不下啊。”

周莜在他懷裏悶笑一聲。

“苦了你了。”陳暑摸摸周莜的手, 她其實穿得不少，棉衣厚褲子，在鹿城這打扮都有點特立獨行了, 但周莜的手實在冰涼，而且手背還有點腫腫的。

但他剛摸上去, 周莜就慌忙抽回去了, 把手縮在袖子裏。又擔心他覺得反常，于是又把手往他兜裏伸。

“好冷。”她欲蓋彌彰。

幸好胳膊上的傷口拆線了, 冬天捂得也嚴實, 不然就騙不過他了。陳暑看着大咧咧地，其實心細着呢。

“你手怎麽了？”陳暑果然問了。


周莜忙說，“有點凍着了，抹過藥了。”

“我看看，凍成什麽樣了我就說那天回去太急了，也怪我, 被舉報的事弄得慌頭慌腦，竟然沒想到……”陳暑還想拿手機照一照。

周莜忙岔開話題，把手又往兜裏更深處伸：“別看了，腫起來怪醜的，你們小組賽是14-16號，半決賽和決賽是什麽時候？”

男裝的口袋總做得像深淵一般，周莜手越深越下，因為從旁邊伸過來，手指還是傾斜的，隔着口袋裏薄薄的襯布，都要摸到他下腹部了。

“是，半決賽隔兩天，決賽得再隔一周，如果進了的話，我得在澳洲過年了……”陳暑被周莜一路下潛的手指弄得臉紅後背發麻，聲音都抖了，他便也只好作罷，只是在兜裏輕輕摩挲她的手指，心想，幸好指節沒腫。

真巧，陳暑在菲利普灣逐夢時，她也要上手術臺了。周莜靠着他，望向月光粼粼的大海，借着黑夜掩飾悲傷的神色，她轉過頭親吻陳暑。

陳暑被她親了又親，心裏還暗喜，今天的周莜好粘人，他的姐姐也終于會粘着他了……他心中軟軟，貼着她的唇說：

“雖然我們第一個年可能不能一起過，但……我們還有明年，後年，每一年。我愛你，周莜。我喜歡你，姐姐。我好想你好想你，莜莜。”

陳暑和她唇齒相依，虔誠地許願将來，他真是這麽想的，他和周莜連周老師這關都算邁過了，還有什麽過不去的。

他幸福地閉上了眼，沒看見周莜親吻時沒有閉上眼，她正一眨不眨地凝望着他。

——如果有一天，我什麽都看不見了，我會永遠記得你的樣子，和與你在一起的每一刻。

周莜眼裏已蓄滿了淚，一吻而終，她錯開臉，很輕很輕地說：“嗯，我也愛你，喜歡你，很想很想你……”

手術還不知結果，沒撞上南牆，她就不死心，不願認命，也不想放手，她細細的雙臂很緊很緊地抱着陳暑，卻還是止不住無聲哽咽。

周莜仰起頭，對着恒古的月亮哀求：……如果天上真的有神明，既然事與願違是另有安排，那輪也該輪到她苦盡甘來了吧？她會好的吧？

**

和周老師對峙的兩天，周莜以為自己過了一個世紀，披着女警的衣服蜷縮在椅子上時，她曾長久地望着派出所門外，心想，天怎麽還不亮，一分一秒都那麽漫長。

可回到陳暑身邊的短短兩天，卻過得那麽快，周莜只覺得自己好像一眨眼，就要送他去機場了。

這兩天兩人也不能時時刻刻相守，陳暑還要訓練，她就悶在營養研究所的辦公室，把陳暑和烏巴過往所有訓練數據和身體情況都翻遍，設計出了好幾套不同強度下的通用食譜，又親自去食堂試做，一樣樣做出來試口味，兩天試了近三十份。

這算是她自掏腰包額外做的，出鍋前就單獨盛出試樣，覺得不好的再記錄下來調整，剩下沒碰過，都給食堂師傅們裝回去加餐了。

周莜這營養師當的雖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但一來就整了個大的，食堂的各個掌勺師傅們也難得見到這麽親力親為盡職盡責的營養師。

烏巴到底年紀大一點，即便只有一歲，他的訓練數據也比陳暑更穩定，周莜很快就定好了他的。

但陳暑卻波動挺大，她看過陳暑的骨齡和骨骺線，這家夥居然還沒完全閉合，也就是說……孩子還在長身體呢。這也導致他的臂展、肩寬、重心仍随着身體發育悄然改變，舊的肌肉記憶不斷失效，他要不斷改變平衡和發力點。

這或許就是常說的運動員發育難關了，不僅僅是體重的問題，也會直接對技術産生影響。

這也是營養師為什麽要随隊，時常針對性調整餐食的原因。吃飯不再單純為補償訓練消耗，不像脂肪，人體沒有專門儲存蛋白質的倉庫，肌肉蛋白每天都在分解和合成，長期訓練的人需要又更大些，一有缺乏，大腦當天就給你把肌肉拆了。

周莜要保證每日攝入的熱量要支持生長，也要補夠各種營養素，又要平衡訓練補給。不過，她對陳暑身上肌肉重量、骨骼肌和含水量、上下肢肌肉重量比例都爛熟于心，最後還去查閱了各種文獻，預測接下來陳暑的生長走向，進一步調整。

最後，趕在陳暑出國前，她緊鑼密鼓地改了十幾版，終于把這些餐單定了下來。

周莜去辦公室裏打印出來，又仔細按照訓練強度、備賽和比賽時期分類裝訂在文件夾裏，最後貼上标簽。

厚厚一本配餐單，她擔心國外洋人磨洋工，還給配了圖和做法在旁邊。仔仔細細做完，她就坐在打印機旁的小凳旁，垂下眼一頁頁翻看，心中漸漸惆悵。

這或許是她能給他的唯一的東西了。

細想想，這麽大半年以來，陳暑給予她的東西很多，她能給他的卻很少，還總是說話不算話，總是騙他。

打印室有一扇小小的窗戶，能望到海上，她抱着那本餐單，倚在窗邊眺望，鹿城的海比荔嶼更清澈，這裏沒有那麽多岩礁，海邊是一望無際金色的沙灘，棕榈樹在風中搖曳。

海上有點點白帆，但太遠了，周莜看不清哪一個是陳暑。

船比人先出發，近來除了室內訓練，帆船隊在海上都是用普通的帆船做專項訓練，壓舷、多人配合搶上風道，依舊很辛苦。

她怔怔地望了許久，才去食堂親手做最後一頓餐。明天一早，她和陳暑一起去機場，陳暑飛桑德靈厄姆，她要飛回荔嶼住兩天。

好久不見，她的小院子也不知如今怎麽樣了。

今晚臨別的餐，周莜準備得盡量豐盛，藍莓堅果酸奶沙拉，原切牛排，玉米蘑菇濃湯，還有一大份藜麥肉醬拌面。

都是陳暑愛吃的，也是符合他食量的。周莜做沙拉的時候還特意把黃瓜挑出去了，烏巴那份照舊留在保溫箱裏，等着樂大夫來替他取。

陳暑一下訓就呼哧呼哧打電話來：“周莜，教練放我們一晚假，讓我們出放放風，也采購些日用品，我們一塊兒出去逛逛吧，聖誕節那天都沒和你好好逛。”

想到接下來又要有一個來月的分別，這兩天陳暑就恨不得時時刻刻都跟周莜膩到一起，可惜每天都被安排得滿滿的，今晚已是最後能相聚的時光了。

他一路跑過來，兩人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特別膩膩歪歪地吃完這頓豐盛的晚餐，這晚餐給陳暑吃得都感動了。

沒被樂大夫毒死，快要好吃死了。

吃完飯，回宿舍裏洗了個澡，陳暑就迫不及待拉着周莜出門玩，牽住周莜戴着露指手套的手。

一月的鹿城終于有了點寒意，周莜都穿上薄羽絨了，圍了圍巾，還戴手套，陳暑見了忍不住搓搓她的指尖：“還是好冰，怎麽又瘦了，你到底有沒有好好吃飯啊？多吃點才不會怕冷。”

周莜笑道：“不是天天和你一起吃麽，我就是吃不胖。”

陳暑聽了笑着揉她腦袋：“你這話可別被江女士聽到，咱家喝水都長胖的江女士已經從三十歲開始減肥減到了五十六歲，成功把自己從一百斤減到了一百三。”

周莜聽得忍不住笑，低頭用手指勾住陳暑的手。

其實她沒那麽冷，戴手套是為了把還沒消退的手背淤青遮住，不過和陳暑比起來，她自然是很怕冷了。

兩人走在街上簡直是一個在冬天一個在夏天。

陳暑就穿一件薄得像塑料紙的防風外套，裏面是背心，褲子也是速乾的，他卻還嫌熱，把袖子給撸到胳膊肘上。

街道上已經挂燈籠了，還有些商場在漲落過節彩燈，陳暑擡頭望望，輕聲感慨：“年味真足啊。”

周莜也跟着仰頭看，是啊，快要過年了。

可惜那時兩個人天各一方，一個估計得在病房裏過，一個在南半球的海灣上過。

這些燈特別漂亮，兩人牽手專往這些燈下面走，越走越慢，不舍的情緒漸漸蔓生在兩人心中。

陳暑其實花了好幾天才從不能和周莜一起出國一起過年的失落中掙脫出來，如今再看着眼前的她，想着出國了就見不着面也牽不了手了，心裏越發不好受。

走着走着，東西該買也買完了，該回去了。可回去了，就意味着要分別了，想到這裏，兩人都挪不動步。

周莜擡頭，在一片霓虹燈下伫立了片刻，終究沒忍住，把腦袋一低，雙耳通紅地拉着陳暑進了隔壁小巷子裏的一家旅店。

陳暑傻愣愣地被周莜推了進去關上門，房卡都沒插，房間裏黑乎乎的，他大腦宕機，都還沒反應過來，周莜已經把他推得抵在了牆上，然她後墊着腳親吻他。

她平時那樣溫和的人，此刻卻吻得特別兇，她咬着他的唇，一言不發，順手把他外套扒了，雙手從背心下擺往他胸膛裏伸。

短暫相見的最後一個小時，兩人身上還挂着淩亂的衣服，在一個無名的冰冷的漆黑的小旅館裏緊緊相擁。

毫無分寸，肆意妄為，冬季炙熱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彼此的肌膚上，急切，貪婪，惶惑而不安，仿佛世界末日最後一秒，唯有彼此。

陳暑将人抱起擱在沙發上，近乎折疊般把對方困在懷裏，低頭欺身下來。周莜抖着肩膀哭出聲，伸手捂住臉，陳暑卻又把她的手拉開，迫使她讓他看見，再一次次将她的眼淚吻去。

眼淚吻也吻不盡，她在沉淪和歡溺中崩潰，也終于借此機會，将滿心不能言說的舍不得，苦悶，難過，不安，孤獨都化作眼淚傾灑在年輕的愛人肩頭。

隔天中午，周莜腫着核桃眼，頭戴羽絨服寬大的兜帽，站在國際出發層的機場大廳。

她看着陳暑穿着挺拔好看的帆船隊隊服，拖着帆船隊統一的行李箱，走在一群大高個的隊伍裏，悄悄回頭沖她眨眼睛。

能夠親手觸碰多年的夢想總是令人高興的，或許是昨日還偷偷和周莜親熱了一番，陳暑一掃陰霾難過，早上起來就對這次去桑德靈厄姆很興奮，眉眼明亮飛揚，見誰都笑。

他走着走着，還總忍不住回頭偷瞄周莜，用嘴型隔着老遠也要和她笑着約定：“等我回來！下次我們再一起去！”

他什麽都不知道，因此能輕易地說出一次次的下次、明年、以後，可周莜卻連笑容都扯不出來，只能這樣遠遠地久久地凝望他。

不論如何，這一刻，她要好好地記住他，周莜這樣告訴自己。

有記者跟拍，有教練和一大堆人管着，陳暑不能沖過來抱抱她，兩人最後隔着人群隔着一道道安檢圍欄條遙遙揮手道別。

周莜站在那兒看着陳暑進了安檢的門，他最後又回頭望了望她，又對她招招手，她也沖他輕輕地招招手。

後來他就走進去了，周莜踮起腳去找。

再後來，連身影都看不見了。

她卻還一直站在那裏，人有點恍惚。慢慢地站得腿都酸，她不時仰頭去看航站樓外面起飛的飛機，時而空望來來往往的旅客，很久很久，她才緊了緊自己身後的背包，往國內出發層慢慢走去。

朋友圈裏，冒出來好幾條陳暑臭屁小孩兒般的自拍和隊友的合影，他每張照片都會捏着個蝴蝶結毛絨小狗鑰匙扣拍照，第一句寫：“我終于要飛過赤道，去菲利普灣抓鯊魚了。”第二句寫：“要想我，要好好吃飯，等我。”

底下老黃回：“臭崽子快飛吧，誰要想你。”

陳暑回：“老黃同志，你好禿然，乾嘛對號入座啊，我沒在說你。”

兩人在評論區鬥嘴好多條，周莜看得都笑了，她也低頭摸摸背包上的鑰匙扣。

昨晚回基地後，陳暑把這個鑰匙扣塞在她手裏，說那天他走得匆忙，東西都沒帶走。其他聖誕盲盒，他讓楊秘書給寄到荔嶼了，就只留下這一對在身邊，因為覺得挺像他們倆的。

陳暑給她的是個圍巾小狗，在她掌心裏憨笑着，還真是，那小模樣還挺像陳暑的。

周莜飛回了角浦市，又轉車回了樟溪鎮，再搭船上島。

回到荔嶼時都半下午了，天氣特別好，陽光亮的就像是夏天，這裏的一切都沒有什麽變化，花還是開着，樹也還那麽綠那麽茂盛，小巷子彎彎窄窄，她慢慢地爬坡而上。

熟悉的小院子還在，這段時間艱難地讓她以為自己仿佛過了半生，其實只過了幾個月。奶奶留給她的小院不僅沒什麽變化，花草樹木還自顧自長得更好了。

桂芝嬸依舊坐在門口摘菜，見了周莜很驚喜地和她打招呼：“莜莜啊，你回來啦，哎呀，怎麽又瘦了？來來來，阿嬸這兒有剛蒸好的芋頭糕，你吃點啦。”

周莜被塞了一手，默默吃了起來。

桂芝嬸還擠眉弄眼八卦她：“我聽阿岚婆說，你要做她孫媳婦啦？哇呀，她到處去炫啊，還說大暑眼光和她一樣好。”

周莜被調侃得臉發紅，趕忙借口要回去打掃屋子企圖脫身，桂芝嬸又在她背後嘿嘿笑：“好好好我不講了，你別跑嘛。對了，你的菜園我一直有幫你澆水哦，還幫你種了一點南瓜，你去看看，都結瓜了！”

“謝謝你了桂芝嬸，回頭我菜園裏的菜你随便摘啊，我一個人也吃不完，還有我的醬菜，你和幾個阿爺阿奶都分了吧。”

“怎麽了？你不回來住啦？”

“不是，我還要回來的，但是可能會在外面工作一段時間，就不能常常在這裏住了。”

桂芝嬸似乎早聽到風聲了，又嘿嘿一笑：“噢，那也應該的，年輕人還是要多打拼多攢點錢，将來好結婚啊！阿嬸懂你，何況大暑不是打算要去留學啊，你是不是要和他一起啊？”

周莜臉紅紅地笑着，沒有答話。

她走進了小院。

很難形容這一刻的感覺，周莜僵硬又疲憊的身子在進門的一霎那就軟和了下來。

她在院子裏的秋千上坐了會兒，又把滿地的落葉掃了，看看魚池裏的魚，陳阿爺應該有喂它們，它們好像還長胖了；進了屋，樓上樓下撣撣灰，拖拖地，什麽都還在。

阿岚婆和陳阿爺一定常常來這裏替她打掃，或許啞巴叔也有來，因為她的三輪車被擦得很乾淨，靜靜地停在後院。

周莜都沒費多少時間就把家裏收拾得乾乾淨淨了，然後她拖過一條毛毯，就卧在地臺上，枕着荔嶼晴朗的天，看着不知哪架飛機飛過拉出的一道細細的飛機雲，蜷縮着睡着了。

這一覺不早不晚的，但周莜睡得特別好。

傍晚睡醒，她還真去菜園子裏摘了南瓜，謹記章主任的叮囑，不吃油膩重口的食物，回來給自己炖了一鍋南瓜粥，桂芝嬸種瓜真有一手，南瓜又小又圓，沒有額外放糖就已經足夠甜糯，口感稠稠潤潤的，她喝了一碗又一碗。

夜幕低垂，她端着碗仰頭看。

從鹿城飛往墨爾本需要将近十個小時，陳暑應該還沒落地呢，但或許也快了，等他降落在南半球，那邊應該已經跨過第二天了吧？

十個小時的飛行，三個小時的時差，說遠不遠，但……她和他已經不在同一個時間了。

洗完碗，周莜聽見門口有阿岚婆和陳阿爺的聲音，還有小孩兒吵吵鬧鬧和狗叫聲，忙推開門，雙方見面都很激動，包括又來阿爺阿奶這裏度寒假的蛋卷和咚咚。

咚咚沖過來摟她腰，下一秒竟然哇地哭了：“莜莜姐姐，你為什麽要喜歡我哥啊？我剛在作文裏寫我的夢想是嫁一個像你一樣做飯好吃的老婆，你怎麽就被我哥騙走了啊……”

陳阿爺在旁邊糾正：“應該是娶吧”

阿岚婆不在乎地擺手：“無所謂啦，他要入贅也沒關系。”

這兩兄弟怎麽回事……周莜哭笑不得，揉揉他的圓腦袋，又趕忙雨露均沾地彎腰抱住蛋卷棉花糖般的大腦袋，還被它激動地舔了好多下。

見到蛋卷實在太令人快樂了，周莜忍不住和阿岚婆請求讓蛋卷在她家外宿幾天。

阿岚婆巴不得，蛋卷現在正是到了體力最好、最鬧騰的年紀，實在太活潑了。陳家現在全是老弱，招架不住，有人要接管，趕緊就讓周莜牽走。

海島溫煦的海風，吹得人昏昏欲睡。周莜特別放松悠閑地過了幾日，每天抱着蛋卷曬太陽，打盹，自己做些好吃的，翻看陳暑話痨般每天發好幾個的朋友圈。

他去哪兒都帶着那只蝴蝶結小狗，舉着它拍照，碎碎念着這裏的落日也好看，這裏的環海公路有點像荔嶼，這裏的牛肉挺好吃，袋鼠肉實在太硬了。

她總能看很多遍，其他，就是等陳暑有空給她打個越洋電話。

他飛去了桑德靈厄姆，比賽在即，自然忙上加忙，前頭幾天還算輕松，還能到處逛逛，但過不了幾日連手機都要上交。

偶爾信息或是電話，周莜聽他滿滿惆悵地抱怨，心裏卻想，這樣也好，這樣她過幾天做手術時就不會擔心錯失他的消息了。

周莜說：“小狗要加油。”

陳暑嘿嘿笑，在手機裏啵啵了兩下，又隔了一會兒，好像躲起來了，只聽他壓低聲音偷偷說：“小狗愛你。”

“我是你的小狗，永遠永遠。”

荔嶼溫暖的冬日海風滌蕩過她全身，周莜握着手機鼻子一酸，抱不到陳暑，只好蹲下來抱蛋卷。

在荔嶼，她住了三天，醫院那邊也打來電話催她回去了，她最後把家裏收拾了一遍，收拾到卧室時，她在衣櫃門前停了下來。

猶豫了很久，她最後還是拉開了衣櫃門，把那只灰藍色背包拿了出來。

她緊緊把它抱在懷裏，帶上種菜的鏟子，流着眼淚一路走到墓園裏，把背包裏小小的骨灰罐，把它埋在了奶奶的墓碑旁邊。

“奶奶，你幫我照顧薯條行麽？它很乖的，一定不會給你添麻煩的。”周莜把眼淚抹掉，抽泣着說，“我之前想帶着它一起來找你的，現在我……我喜歡上了一個人，我想和他在一起，也想再好好地活一次。”

“奶奶，我終于知道我為什麽會生病了，也終于有機會可以治了，你放心吧，我會好起來的。到時候，我健健康康來看你。”

周莜對着墓碑都還報喜不報憂，忙忙碌碌給奶奶的墓地清掃乾淨，她摟着墓碑親了一口，輕輕閉着眼說：“奶奶，保佑我吧。”停了會兒，她沒忍住，把閉着眼仍流出來的眼淚用袖子吸掉，哽咽地說：

“我一個人有點害怕。”

第二天，陳暑發來了號啕大哭的蛋卷表情包，他終于上交了手機，徹底開始賽前閉關修煉。

周莜也回到了首都的醫院，開始做術前準備。

她什麽都自己打理，隔壁病房有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也是要做腦部手術，她爸媽爺奶外公外婆，隔壁總是人滿為患，輪番忙前忙後。

對比起來，周莜就顯得格外冷清，她偶爾路過看到時也會羨慕，家人對她已經是不可求的奢望了，不過她現在也不強求這個了，她只希望能保住她的眼睛。

不過她也有人幫忙照應了。她請了個護工，一個四十多歲的阿姨，人很麻利，做事也很細心，見周莜總是一個人也不多問，只是默默地幫忙做事。

手術當天正好就是十四號，也是陳暑小組賽預賽的日子，周莜早早就換上了手術服，在自己的病房裏等着。她把電視調到了體育轉播頻道，也不知是不是帆船比賽過于冷門，一直沒有找到比賽直播，還挺讓她失望的。

沒見着陳暑意氣風發和他的船沖入大海的樣子呢。

她要做手術，護工阿姨比她還緊張，已經反複和護士對了幾遍術後的護理事項。

護士都被她逗樂了：“阿姨，剛出來還輪不着您呢，回頭我會給你交代的。她一下臺還得去ICU觀察一兩天，穩定了才能回病房。”

別以為從鼻子裏進入的手術就不嚴重，恰恰相反，這種手術風險也挺大，稍有不慎可能會有腦脊液鼻漏的情況，還有各種感染風險，總歸做手術就有風險，何況是腦部手術。

術前簽知情同意書的時候，那麽長那麽多頁的字，全是各種可能發生的意外風險和後遺症，可把周莜吓的，都懷疑自己能不能挺過去了。

要手術前，說要來陪她的任邃小助理還真來了，不僅是她來了，後面還跟着一尊大佛。

周莜看到任邃目瞪口呆，心率都飙升了。

任邃還是一副死樣子，指了指小助理：“她最近跟石頭開了竅似的，是你指點她了吧？”

“我不是我沒有。”周莜肯定不能承認呀，連連搖頭。

任邃也沒追問，他只是過來露個面，順帶幫周莜和醫院打聲招呼而已，聊不過兩句他就看了眼手表說：“祝你手術成功，一切順利。時間不早，我先去機場了，就讓她留在這幫忙吧。”

沒有家屬陪同的周莜，手術室的門外竟也有人等候了。

她要被推進去之前，想了想，還是把手機交給了小助理保管，告訴了她鎖屏密碼，叮囑道：

“密碼是5702，如果今天有個叫大暑的人打電話過來，你幫我接一下，就說我在陪媽媽，很忙，不方便接。手術的事千萬不要讓他知道，他在參加很重要的比賽，不能分心。”

小助理懵懵地點頭。

周莜笑了笑：“謝謝你啊。”

小助理有點心疼地握了握她的手：“小周姐，你別怕，別緊張，肯定會沒事的。”

南半球的桑德靈厄姆的海面上千帆雲集時，周莜孤身一人躺在冰冷的手術臺上，緩緩閉上了眼。

【作者有話說】

明天就正文完結啦，接下來番外還是日更噠，可以心無旁骛地散發戀愛酸臭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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